象山东谷湖游记

秋渐深，这个时节最适宜去东谷湖散步。傍晚时分，夜色已蒙胧，迎着习习凉风，沿着一盏盏路灯照亮的山间便道，影影绰绰，或快步，或慢踱，只管前行。一路上行人三三两两，草木清清爽爽，尽可以放下心来，只管前行。
　　  我选择在深秋季节去东谷湖散步，是因为不习惯夏日东谷湖的喧闹，摩肩接踵，人气相袭，实在不是散步的好时节。我喜静，东谷湖的一泓秋波，在深秋的夜晚，静到人的骨子里去了。心如止水，其实并非真正的静。止水之上，只待那秋波一闪，灵动之静谧，就瞬间弥漫了身心。
    我对东谷湖的记忆有些久远了。二十多年前，我从石浦老家到县城求学，客车翻越崎岖峻峭的南乡岭，整整化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，丹城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平实，好像一个衣着得体的村姑，端庄，朴实，但还没有城市的妩媚气息。当时，最好玩的地方当然是东谷湖了。这时的东谷湖还是乱头粗服，不修边幅，一付草根的模样。一条长长的堤坝，一湖清清的碧水，倒也自然率真，充满野趣。
    东谷湖其实是一座人工建筑的水库，1952年开始兴建，1956年毁于台灾，同年10月重修，后经几度扩建修缮，蓄水量增至35万立方米。随着经济发展和城区拓展，东谷湖水库的供水灌溉功能逐渐消失，变成了风光宜人的休闲景区。然而鲜为人知的是，这种美丽的筑就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何元均先生曾在《毛德京率邑人筑县城始末》一文的附记中写道：“象山县城建成后，历明清二代，有记录的修缮，凡十有一次。民国无记录。近访丹城父老，据云：解放初，见城楼有圯坍，城墙大体完好。1952年因建造东谷湖水库，东门城石被挖移用。此例一开，许多单位因基建需要，视城墙为石料仓库，条石、块石被陆续挖走，石城终于消失。”东谷湖水库筑起来了，象山古城墙毁灭了。但正如何先生所说的那样：“一筑一毁，都缘于时局的需要，似乎无可厚非，但从中也显出主事者的胸襟见识。千秋功过，待人评说。”
    当时，我并不知道东谷湖水库的建筑历史，只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库首的那座闸门，原先并没有这座玲珑的凉亭，只是一间矮小的库房。我有几位同学是游泳高手，他们常常爬到房顶表演高空跳水：双脚并拢，双臂慢慢舒展开来，向上挺举，突然纵身一跃，矫健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，像一头白海豚一样扎进水里……这个美丽的弧度令我着迷，就像是一面青春的旗帜，在我的心中猎猎作响。我鼓起勇气，也爬上房顶，试图完成一次弧形的梦想之旅。但是这五六米的高度和蓝幽幽的水面还是使我两腿发颤，不战自败。壮志未酬的我只得去寻找一种更安全的方法，于是我来到东谷湖宾馆大门前的这座水泥桥上，平直的桥面离水面只有半人多高，而我的信心与高度成反比，两米以内的落差正是我显示男子汉气概的安全尺度。我自信地立定、深呼吸、舒展双臂，用尽全力向空中跃去……我感觉到有一个完美的弧度在空中形成了，然后“嘭”的一声就失去的方向感。这是一个惊险的历程，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混沌初开的世界，这个世界里没有方向，没有光亮，危机四伏。我拼命地划动双臂，想要划出水面，但感觉湖水越来越冷，耳膜越来越沉重，全身浸淫在一种不祥之感中……我猛得醒悟过来：我这是在往水底钻啊！就在这一念之间，我仿佛经历了一次生死之旅。当我停止划动，让身体慢慢浮出水面时，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。
    关于东谷湖的记忆，总是与水密不可分，有快乐，也有沉痛。因了这一湖碧水，东谷湖才显得如此清丽灵动，令人流连忘返。然而正如“水可载舟，亦可覆舟”一样，生命之水也可成为索命之水。东谷湖深不可测，深层水寒冷彻骨，极易发生溺水事故。当年，我的一位同学就在游泳中遇难，将火一般的青葱岁月永远留在了东谷湖冰冷的水底。当我得知这个噩耗时，同学已躺在人民医院的太平间里了。我们守在同学的遗体旁，一位老师伸手抚摸着同学的胸口，嘴里喃喃地说：“还热的，还热的……”这天，我第一次直面死亡，我对死亡还懵懂无知，只感到生命是那么轻，那么轻，象一颗尘埃，转眼就飘走了……
    逝者如斯，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，东谷湖也已旧貌换新颜。如今的东谷湖，青山塔影，曲桥亭阁，花红柳绿，一派旖旎风光。矗立塔山之巅的文峰塔，与东谷湖相映成趣，是整个景区的标志性建筑。而文峰塔的历史，则一直可以追溯到明代前叶。清代象山知县童立成在《建文峰塔记》中记载：“嘉靖二［三］十五年（公元1556），邑令王公厢欲建塔以翌文运，基定而功未集。万历九年（公元1581），曾侯学孔始落成之。” 东方主文，明代县令王公提议在城东建塔，以昌象山文运，至县令曾候始建成。建塔之山原名“梅溪山”，建塔后始名“塔山”。历史上的文峰塔重建过多次，现在的文峰塔是1997年重建而成，是仿明代六面七级砖木结构楼阁式塔，高33.68米。文峰塔挺立塔山之巅，薰染着塔山遗址六千年的浩淼文气，从容淡定，与东谷湖相映成趣，一湖一塔，景致殊胜，堪称象山风水宝地。
    我听朱华庭先生说起，塔山也俗称“睡美人”。从西南方向望去，塔山确实有点像一个仰卧的美女，山峰就是高耸的乳房。这种联想让东谷湖平添了一种香艳的风情，在水一方，美人安卧，这是何等的情调呵！只可惜的是，美人的乳房已经受伤：上世纪七十年代初，为了维修东谷湖水库而劈山采石，硬生生将塔山卸去一大块，留下了永久的伤疤。是呵！在这“全国山河一片红”的时代，谁还会去怜香惜玉呢？谁还会对大自然的造化心存敬畏呢？聆听历史深处的那一声声叹息，也许我们会幡然醒悟：一定要好好保护我们这方神奇的水土啊！
    如今，东谷湖不仅是市民休闲、健身的好去处，还成为摄影人理想的拍摄地。风和日丽的日子，常看到一对对新人在景区里拍摄婚纱照，碧波柳影，竹林小径，映衬着新人们的如花笑靥，摆一个亲密的pose吧，将爱情永远留在这个美丽的地方。
    我是从2005年开始正式学摄影的，登堂入室之后，就一发而不可收拾，相当发烧。也正是在拿起相机之后，我对东谷湖之美有了更全面的认识。我尝试从不同角度、不同距离拍摄东谷湖，景随镜移，景致各不相同。站在堤岸上近摄，湖面开阔，塔山耸立，是东谷湖的一幅标准像；立于文峰塔上俯摄，青山碧湖，尽收眼底，令人心旷神怡；登上城西的千丈岩远摄，东谷湖则像一条蓝色的鳊鱼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更多的时候，我是登上北面的阮溪山拍摄，这里居高临下，视野开阔，能将东谷湖、文峰塔、德和根艺美术馆、东谷湖宾馆以及丹城城区尽收眼底，一览无余。从阮溪山上俯视，东谷湖则像一只巨大的寿桃，丰满而吉祥。粉墙黛瓦的德和根艺美术馆面湖背山，与文峰塔遥相呼应，让东谷湖散发出一种儒雅的传统气息。
    而东谷湖的至美景象，那只有有缘的人才能看得到了。那是云雾中的东谷湖，飘渺奇异，宛若仙境。我曾好多次拍摄到东谷湖的奇妙雾景，印象最深的是在2008年初春的一个早晨，我在6时许登上阮溪山，放眼望去，只见东谷湖象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，整个湖面蒸腾着漫天的雾气，所有景物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，如梦如幻。待到旭日初升，温暖的阳光一丝丝地渗进清冷的雾气中，一团团云雾燃烧般地在空中不停地浮动、飘荡，这是阳光与云雾的一场热恋，使整个东谷湖云蒸霞蔚，异常壮观。渐渐地，湖面蒸腾的云雾一阵阵地淡去，像一个个飘逸的天女，挥动着轻盈的水袖，在空中神秘地消失……
    远处的丹城城区，鳞次栉比的房屋、纵横交错的街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，整个城区仿佛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轻纱，柔和而又灵动。这时，一大团洁白的云雾从虎啸铺方向飘涌而来，沿丹山半山腰蜿蜒前行，像一条巨大的白龙，游向刚刚苏醒的丹城，由浓至淡，随机变幻，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时间，最后消隐于遥远的天边。
    阳光下的东谷湖，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雾气，像一位刚刚出浴的古代仕女，临水照影，梳理着一头湿润的秀发。这使我想起明代才女冯小青的诗句：“新妆竟与画图争，知是昭阳第几名？瘦影自临春水照，卿须怜我我怜卿。”
    深秋的傍晚，湖里山间都洋溢着一种清凉的静谧，走在这条幽深的登山便道上，草木的芳香扑鼻而来，我突然对东谷湖充满了一种怜爱，心中装的全是这一湖静美之水，满满的，满满的……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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